第(1/3)页 车子驶离爷爷奶奶居住的老旧小区,轮胎碾过柏油路上散落的鞭炮碎屑,发出细碎又清脆的沙沙声响,在腊月二十九的清晨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江霖握着方向盘的手依旧泛着凉意,指节因为此前长时间的紧绷,还残留着淡淡的青白,他透过车内后视镜,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红砖单元楼,直到楼体被街角挂着的红灯笼挡住,彻底消失在视野里,才缓缓收回了目光。 他原本是该直接打方向盘往高速口走的。蓉城的家里,心玥和不到两岁的念念还在等他回去,出门前他特意在砂锅里慢炖了小米粥,定了保温的火候,算着时间,等他回去的时候,粥刚好熬得软糯,能给心玥当早餐,也能给念念配着小咸菜吃。客厅的桌角他都提前包好了防撞条,念念正是爱跑爱闹、脚步不稳的年纪,怕他不在家,孩子磕着碰着,心玥一个人看不过来。就连玄关的换鞋凳,他都提前挪到了顺手的位置,就怕心玥抱着孩子换鞋不方便。可指尖搭在转向拨杆上,他却迟迟没有拨动,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贴在老宅门上,听见门里爷爷奶奶带着哭腔的念叨,还有那句翻来覆去的“是我们老糊涂了,错怪了孩子”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,闷得发慌。 腊月二十九的风卷着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,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,混着街边卤味铺子飘来的酱肉香、集市上炸糖糕的甜香、现炒瓜子花生的焦香,还有家家户户门口刚贴好的春联红纸,散出来的淡淡油墨香。这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,是刻在骨子里的、属于老家过年的气息,这味道他避了大半年,从盛夏躲到深冬,从被父母诬陷偷了弟弟江鑫两千四百块生活费、闹到蓉城的槐香小馆砸店毁名声的那天起,他就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座小县城。可真的踩着年关的尾巴回来了,双脚实实在在踩在这片土地上,才发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牵挂,从来就没被满心的怨气和寒心彻底磨平。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气的空气,最终还是拨动了转向拨杆,车子打了个弯,没有往高速口的方向去,反而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热闹的老巷,往姑姑住的单位家属院开去。 这个家里,是除了爷爷奶奶之外,唯一从头到尾知道整件事来龙去脉的人。姑姑知道他被亲生父母扣上了偷亲弟弟生活费的帽子,知道他爸妈带着亲戚闹到蓉城,当着整条老巷街坊的面,砸了他刚开起来的槐香小馆,掀了后厨的备菜台,把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名声,踩得稀碎。她也知道,他被这场无妄之灾、被至亲的背叛和污蔑,生生气到住院,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周。可从头到尾,她只是隔着电话听着旁人的转述,听着他在电话里沙哑着嗓子说一句“没事”,从来没有踏上去往蓉城的路,没有来看过他一眼,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,站出来替他说一句公道话。 江霖心里不是没有芥蒂的,甚至说,那份藏在心底的怨,不比对父母的少半分。 小时候爸妈忙着在外跑上班,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,把他扔在爷爷奶奶家照看。那时候他年纪小,性子犟,挨了爷爷奶奶的骂、受了街坊小孩的欺负,从来不会哭着找爸妈,只会攥着拳头往姑姑家跑。姑姑总会拉着他的小手,给他擦干净脸上的灰和泪,转身进厨房给他煮一碗飘着葱花、卧着溏心蛋的阳春面,看着他吃完,再摸着他的头说一句“不怕,姑姑在”。姑父话不多,却总会默默给他削好一个苹果,切成小块递到他手里。比他大三岁的林尧,会把自己藏起来的零食、攒了很久的贴纸全部分给他,谁要是敢欺负他,林尧第一个冲上去替他撑腰。比他小六岁的林婧,那时候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,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,一口一个“江哥哥”地喊,他走到哪,小丫头就跟到哪。 他曾以为,这里是他除了爷爷奶奶家之外,在这座小县城里,永远的退路和港湾。可大半年前,他跌入人生谷底,被全世界质疑、被至亲背叛的时候,这条他走了十几年的退路,却安安静静地关上了门,连一丝光亮都没有透给他。 车子慢慢驶进家属院的大门,门口保安室里值班的张大爷探出头看了一眼,认出了这辆熟悉的车,隔着窗户对着他挥了挥手,笑着喊了一句“江霖回来了?过年好啊”。江霖只是降下车窗,对着老人微微点了点头,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应了一声“张大爷,过年好”,没再多说一句话,径直踩着油门把车开进了小区里,稳稳停在了姑姑家楼下的树荫里。 他熄了火,没有立刻下车,只是坐在驾驶座上,抬头看着眼前这栋爬满了爬山虎的老楼。冬天的爬山虎落光了叶子,只剩下枯褐色的藤蔓缠在墙面上,墙根处还能看见他小时候和林尧、林婧一起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,这么多年过去,痕迹还浅浅地留在那里。他在车里坐了整整十分钟,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下去,把眼底那点没忍住的湿意彻底抹干净,才推开车门,拎着副驾上一直放着的帆布包,锁了车,一步一步往楼道里走。 姑姑家在三楼,是老单位房,没有电梯,水泥楼梯的扶手被几十年的人来人往磨得光滑发亮,每一级台阶上,都留着他小时候蹦蹦跳跳的脚印。那时候他总觉得,这段楼梯很短,三步两步就能跑上去,只要敲开三楼那扇枣红色的防盗门,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能被接住。可现在,他的脚步放得很慢,每一步踩下去,都像灌了铅一样沉,短短三层楼,他走了快两分钟。 走到三楼门口,他站定了几秒,调整好了呼吸,才抬手,轻轻敲了敲那扇熟悉的枣红色防盗门。 门里面立刻传来了拖鞋蹭地的声响,紧接着是姑姑带着笑意的声音,隔着门板传出来,带着点烟火气的热闹:“谁啊?是不是婧婧你同学来了?提前说一声啊,我好给你们拿水果。” 话音刚落,防盗门就被一把拉开。 开门的瞬间,姑姑手里还攥着择了一半的青菜,翠绿的菜叶上还挂着水珠,身上系着的深蓝色围裙上沾着点点面粉,显然是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年夜饭的食材。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江霖,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,眼睛瞬间睁大,手里的青菜叶子“啪嗒”一声滑落在地,她都没来得及弯腰去捡。 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,姑姑才猛地回过神来,眼眶瞬间就红了,声音一下子就颤了,带着满满的不敢置信和哽咽:“江霖?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” 她忙不迭地侧身,伸手就去拉江霖的胳膊,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转身跑了,一个劲地把人往屋里拽,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:“快进来快进来!外面风这么大,天这么冷,怎么站在门口?你这孩子,回来怎么不提前给姑姑打个电话?我好去门口接你啊!” 江霖被她拉着进了屋,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,混着厨房里炖肉的浓郁香气、蒸甜烧白的糯米香,瞬间就驱散了他身上一路的寒气。玄关的鞋柜上,依旧摆着他小时候和姑姑一家的合照,照片里的他才十几岁,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,站在林尧和林婧中间,笑得一脸灿烂,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,和现在眼底藏着疲惫和酸涩的他,判若两人。 他刚弯腰换好鞋,一抬头,就看见姑姑转身就往客厅的座机走,手已经碰到了听筒,指尖就要按上爷爷奶奶家的号码,嘴里还不停念叨着:“我这就给你爷爷奶奶打个电话!他们要是知道你回来了,指不定多高兴!这大半年了,他们天天念叨你,逢人就问有没有你的消息,天天扒着窗户往楼下看,就盼着你能回来,这下可好了,可好了……” “姑姑,别打。” 江霖快步上前,伸手一把按住了冰凉的座机机壳,掌心的凉意和机壳的冷意撞在一起,他的力道不算重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。姑姑的动作瞬间顿住,抬头看着他,眼里满是不解和错愕,手指还停在号码键上,没敢再按下去。 “我这次回来,没打算见他们。”江霖的声音很平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,他垂了垂眼,避开了姑姑满是疑惑的目光,喉结轻轻滚了滚,才继续开口,“我刚从他们小区过来,给爷爷奶奶带的营养品、新衣服、吃的用的,全都放在家门口了,没敲门,也没露面。我现在,还没做好见他们的准备。” 姑姑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酸涩,瞬间就懂了。手慢慢从听筒上收了回来,没再多劝,只是转过身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,长长地叹了口气,声音软得一塌糊涂:“你这孩子……都到家门口了,怎么就不进去呢。” “我怕。”江霖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怎么也笑不出来,只扯出一抹极涩的弧度,“我怕一开门,看见他们俩老的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是该笑着说我回来了,还是该问问他们,当初为什么就不肯信我一句。姑姑,我过不去心里那个坎。” 第(1/3)页